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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挲圩上的昨日芳华

发布时间:2019-06-24 08:01 来源: 齐发国际网页版
  

蓝水犹如铺了一河的玉,穿过青山,穿过原野,穿过圩上古村。曾经的崇四都古驿道沉静,专注地倾听河流献给大地的颂词。秋风起处,树影摇落,鸡鸣狗吠飘进清亮亮的河床。

我看见了一座高大的砖墙,那飞檐翘角正冷眼看天穹。恍若穿越明清时期。真是没有想到,在宜黄县中港镇,也深藏着一座可以媲美南源乡封氏祠堂的建筑。它的名字叫“李氏宗祠”。

几位村民已经等候在祠堂前,有人赶紧掏钥匙打开边门。高大峻秀的门楼屹立于阳光下,仿佛身着锦袍的汉子,抖落历史风尘,依然可寻昨日的芳华。我瞬间喜欢上了这圩上的地标。雕刻艺术在一块块青石上展开繁复的表演,亭台楼阁、飞禽走兽、流云花朵、戏曲人物、双龙戏珠,交集于一起,构成一种气象,古风生韵。两边的华表上阴刻着“爱存慤著”四字,寓意“让仁爱存心,以诚信著称”的族规。秋风摩挲着门楼,阳光摩挲着门楼,我摩挲着门楼,一同感觉一个村庄的脉搏和体温。机缘将我们统一起来。

我是一个逆时光的追逐者,总是渴望从那些枯萎的细节里复活曾经的艳丽葱茏。祠堂里,巨大的天井邀请阳光、云朵、蓝天进来,陪同我探视青苔、青砖、木柱、横梁。“大跃进万岁”“总路线万岁”两条红色标语幸存于壁上,给一段特殊岁月立此存照。有村民告诉我,李氏宗祠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,耗时三载,距今已有四百多年。宗祠共三进,依次悬挂着“李氏宗祠”“滕王世家”和“敦本堂”三块匾额。我意外得知,圩上古村也是唐代李元婴后裔,这位擅长画蝶、喜建高阁的王爷,跟宜黄这方沃土缘分非浅。鹅颈棚下,撑梁的小巨人、看热闹的村妇、探寻人文细部的男人,在一个下午不期相遇。

这时,一位男子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资料,竟然全部是民间筹集的,有照片,有文字,有复印件,虽然谈不上精美,但很用心。李家祠堂曾经的形象鲜活起来,圩上曾经的风华茂盛起来。我,看见了杜子野。

的确,那个拏云书院的先生,出现在李氏家族的族谱里。与杜子野一同刻印在黄纸上的是诗歌《夏潦十二景》,乃杜子野与王安石游览李氏祖居地时留题所作。在先生的眼睛里,这蓝水河两岸便是世外桃源,蛟峰丹井、西华春光、硖岭溪声、香寺月池、朝仙小洞、龙谽飞云、拏云书馆、湖岸残照、汉帝行祠、砚池云影、东庄秋景和巴潭秋水,像十二道画屏,展现着人间静美。他忍不住用文字记录了那个时代的风物和风景,引来众多后人吟哦相和,构成一卷《夏潦家山图歌》。一颗安静的心总是能发现平常红尘中的美。圩上以及跟圩上有关的地域,让杜子野一生沉醉。

从族谱所录的《道光甲申年重建祠堂图》看,门楼之后原本有进士牌楼,中间刻着“道德文章”字样。那时的日子舒缓,远没有我们脚步匆忙,一切在慢工细活中变得精致、尔雅。圩上的曾经芳华,是一台婉转千百度的戏,不落幕,也不会虚无乏味。

我愈来愈觉得了古人的可爱,至少,他们懂得把握生活的节奏和情趣。便是这李氏宗祠,只不过用木头和砖石,并巧妙地向大自然借景,即谱写出凝固的音乐之美。漫步间,无处不对仗整齐,无处不讲求线条的韵致,祠堂蕴藏着诗词一般的奥妙。我徘徊在中堂,迟迟没有迈步。

门口忽然传来一片嘈杂声,原来,在中港镇党委宣传委员李霞的协调下,村里终于联系上了一户“八仙”屏风的保管者。一位黑脸汉子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包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轻轻放在案头。我迫不及待地打开,何仙姑、汉钟离的画像扑面而来,像绚丽的春花,灼灼其华,没有被岁月销蚀本色容颜。瓷屏风的背面,画着峰峦与花朵。一切是那样的宁静逍遥。我品读着一角的题字,一句是“祥云瑞霭照贵人,桃红柳绿四时新”,另一句是“日色映云时弄彩,桂枝含露自生香”。两块屏风为瓷砖烧制,边框采用暗色枣木,画面生动多姿,瑰丽奇绝。村民告诉我,屏风共有八块,原先是摆放在祠堂里以防止火烛被风吹灭,后来差点遭到黑手,为保护这一镇祠之宝,村里决定将屏风一分为四,由村民分别保管。

我俯下身,仔细端详这四百多年的民间珍品,感觉到了圩上妖娆的往事如风吹拂。

热心的村民翻到资料里关于“八仙”屏风的照片,请我欣赏。一个理想国里的仙界,一次花鸟虫鱼的雅集,一种烟火人间的憧憬,向我传递圩上先民的信息,告诉我他们的追求、他们的审美、他们的价值尺度。在场的人们纷纷取出手机拍摄,今日的朋友圈,我们将共同致意圩上的芳华。

每一座村庄都有一部值得尊敬的发展史。圩上一边枕着蓝水河的涛声,一边倾听着古驿道的马蹄声,由娉婷多梦少女慢慢长满皱褶,秀发已如雪。这样的村庄有祖母般的慈祥。驿道上有无数快马奔驰而过,我分明是那匹迟到的马,以足够的理由与古村耳鬓厮磨、一诉衷肠。

门楼沐浴着阳光,通体温暖。阳光比我痴情,摩挲着那些石雕,在一颗爱心里,芳华不会谢去。

彭文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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